苏念第一次踏进和平路老邮局,是在初秋的一个阴雨天。
她抱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里装着张边缘蜷曲的老照片 —— 照片上是两位扎麻花辫的姑娘,站在邮局门口的老槐树下,背景里的邮筒漆皮已经斑驳。照片背面有行模糊的钢笔字:“1987 年秋,等你从南方寄信来”,右下角还盖着个淡红色的邮局戳记,只隐约看清 “和平路” 三个字。
“请问,能查一下三十多年前的寄信记录吗?” 苏念站在分拣窗口前,雨水顺着伞沿滴在水磨石地面上,晕开小小的圈。窗口后坐着的男人抬起头,手指还夹着枚带着齿孔的旧邮票,浅灰色衬衫袖口挽着,露出腕上块老式机械表,表盘玻璃有道细痕。
“陈砚,负责旧邮件分拣。” 他声音像老邮局的木质地板,带着温润的质感,“超过二十年的普通信件记录可能没存档,但我可以帮你找找无人认领的旧邮件,有时候会有意外发现。”
那是苏念第一次走进邮局后院的储藏室。架子上堆着成箱的旧信件和明信片,阳光透过气窗斜进来,在灰尘里织出光柱。陈砚蹲在箱子前翻找,指尖拂过泛黄的信封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时光:“我平时会整理这些,有些邮票图案很特别,就收起来了。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盒,里面装着各色旧邮票 —— 有印着牡丹的,有画着长城的,最角落还有枚印着老槐树叶的,“和门口那棵树很像,1985 年发行的。”
苏念看着邮票,忽然指着照片里的槐树叶:“你看,照片上的树和邮票上的一模一样!” 陈砚凑过来,两人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一起,像触到了温温的溪水。他指着照片角落:“这戳记是当时的三号窗口盖的,我爷爷以前就是那的邮递员。”
往后的日子,苏念成了老邮局的常客。有时是来送她修复好的老照片 —— 有次她修复了张 1990 年的全家福,照片里的小男孩后来成了邮局的常客,陈砚帮她联系上了人;有时就单纯坐在分拣窗口旁,看陈砚给信件盖戳、分拣,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,像给轮廓镀了层暖光。
有次苏念遇到个难题:一张 1988 年的双人照,照片边缘被水浸过,男人的半边脸模糊不清。她对着照片发愁时,陈砚递来一本旧相册:“这是我爷爷的,里面有很多当年邮局职工的合影,说不定能找到相似的眉眼。”
那天他们在相册里翻了一下午,阳光从明亮到柔和。终于,苏念在一张 1987 年的职工合影里找到了相似的轮廓 ——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,笑容和模糊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“是当时的投递员老李,” 陈砚笑着说,“他现在还住在附近,我帮你联系他。” 后来老李看到修复好的照片,红了眼眶:“这是我和过世的妻子年轻时的合照,没想到还能再看清她的样子。”
入冬时,老邮局要办 “时光邮局” 展览,陈砚来请苏念帮忙。她把修复好的老照片一一装裱,照片里的场景大多和邮局有关:抱着信件的邮递员、在邮筒前踮脚寄信的孩子、老槐树下的合影。陈砚则把收集的旧邮票和无人认领的明信片摆出来,每张明信片旁都贴了张便签,写着他查到的故事 —— 有张 1992 年的明信片,寄信人是去外地读书的学生,收信人是他的奶奶,后来奶奶搬了家,明信片就留在了邮局。
展览开幕那天,很多老人来参观。有位头发花白的奶奶站在苏念修复的照片前哭了 —— 那是她和闺蜜 1987 年的合影,就是苏念最初带来的那张。“当年我去南方工作,她答应会寄信给我,可我一直没收到,后来就断了联系。” 陈砚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封信,信封已经泛黄:“前几天整理旧邮件时找到的,收件人是你,寄信人是她,1988 年寄的,当时地址写错了一个字,就没寄出去。”
奶奶拆开信,信纸已经脆了,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:“听说南方冬天不冷,你要照顾好自己,等春天我去看你。” 那天,奶奶通过苏念和陈砚的帮助,联系上了多年未见的闺蜜,两人在老槐树下哭着抱在了一起。
展览结束后,苏念和陈砚坐在老槐树下。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,里面是枚用旧邮票做成的书签,邮票是那枚印着老槐树叶的:“给你的,以后修复照片累了,就用它夹书。” 苏念接过书签,从包里拿出张照片 —— 是她偷偷拍的陈砚,他蹲在储藏室翻找旧邮件,阳光落在他的发梢,照片边缘还拓了片槐树叶的纹路。
“我把照片修复好了,” 苏念轻声说,“背面我写了句话。” 陈砚翻到照片背面,上面写着:“最好的时光,是和你一起打捞岁月里的温柔。”
暮色降临时,老槐树上的叶子轻轻晃动。陈砚把书签夹进苏念带来的书里,苏念把照片放进陈砚的铁盒里。远处的邮筒旁,有个孩子踮着脚寄信,信封上贴着枚崭新的邮票,却像带着旧时光的温度,慢慢飘向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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